李斯:帝國的鑄造者與殉葬者
# 李斯:帝國的鑄造者與殉葬者
## 從倉鼠到丞相:權力之路的隱喻
李斯的人生,始於一個充滿隱喻的瞬間。年輕時在楚國上蔡擔任小吏的他,觀察到廁所裡的老鼠「食不潔,近人犬,數驚恐之」,而糧倉中的老鼠「食積粟,居大廈之下,不見人犬之憂」。這番景象如閃電般照亮了他的內心:「人之賢不肖譬如鼠矣,在所自處耳!」這個著名的「倉鼠哲學」成為李斯一生的精神注腳——環境決定命運,而人要做的,就是從廁所奔向糧倉。
於是李斯辭去小吏之職,拜入儒家大師荀子門下學習「帝王之術」。學成後他審視列國局勢,得出一個關鍵結論:「楚王不足事,而六國皆弱」,唯有西方的秦國具備統一天下的實力與野心。這個判斷展現了李斯敏銳的政治嗅覺,也開啟了他與秦國、與嬴政(後來的秦始皇)纏繞一生的命運紐帶。
## 佐秦王:統一藍圖的總設計師
初入秦國的李斯恰逢莊襄王去世,十三歲的嬴政即位,權柄掌握在相國呂不韋手中。李斯先成為呂不韋門客,後得見年輕的秦王。他向嬴政提出著名的《論統一書》,力陳「滅諸侯,成帝業,為天下一統」的戰略。這段話如戰鼓般敲響了統一的序章:「夫以秦之強,大王之賢,由灶上騷除,足以滅諸侯,成帝業,為天下一統,此萬世之一時也。」
李斯的貢獻遠不止於戰略倡議。在秦國面臨「逐客令」危機(因鄭國渠事件,宗室大臣要求驅逐所有外籍官員)時,他寫下千古名篇《諫逐客書》,以「泰山不讓土壤,故能成其大;河海不擇細流,故能就其深」的雄辯,說服秦王收回成命。這不僅保全了自己和眾多客卿的地位,更確立了秦國開放用人、吸納天下英才的基本國策。
統一戰爭中,李斯運籌帷幄,提出遠交近攻、分化瓦解的具體策略。當六國逐一倒下,他面對的是一個前所未有的問題:如何治理這個龐大的帝國?
## 帝國工程師:體制、文字與思想的塑造者
秦帝國建立後,李斯迎來了政治生涯的巔峰。作為丞相,他主持設計了中國歷史上第一個中央集權帝國的整套制度架構。
在政治體制上,他力主廢除封建制,推行郡縣制,使「海內為郡縣,法令由一統」。這一變革影響中國兩千餘年,徹底重塑了國家的組織形態。
在文化層面,李斯主持了「書同文」的偉業。他以秦篆為基礎,參照六國文字,創制小篆作為標準字體。這項工作看似只是文字改革,實則是帝國統一的深層工程——當天下人使用同一種文字書寫,他們便開始共享同一套思維方式與文化記憶。
然而,李斯最具爭議、也最顯露其思想極端性的舉措,是與秦始皇共同策劃的「焚書」事件。公元前213年,面對儒生「事不師古而能長久者,非所聞也」的質疑,李斯上書提出:「臣請史官非秦記皆燒之。非博士官所職,天下敢有藏《詩》、《書》、百家語者,悉詣守、尉雜燒之。」只有醫藥、卜筮、種樹之書得以保留。這一政策雖然鞏固了思想統一,卻也開啟了中國歷史上文化專制的黑暗先例。
## 沙丘之變:道德拐點與權力迷途
秦始皇三十七年(前210年),巡行途中的始皇病逝於沙丘。這個突如其來的死亡,成為李斯人生最大的道德考驗與命運轉折點。
宦官趙高帶著秦始皇傳位長子扶蘇的遺詔找到李斯,卻提出一個驚天陰謀:篡改遺詔,立幼子胡亥為帝,並偽造命令賜死扶蘇與大將蒙恬。李斯最初嚴詞拒絕:「安得亡國之言!此非人臣所當議也!」
但趙高深知李斯的弱點。他連續五問擊中李斯內心最深處的恐懼:你的才能、功勞、謀略、民心、與扶蘇的親密程度,比得上蒙恬嗎?一旦扶蘇即位,丞相之位必定屬於蒙恬,屆時你還能安然返鄉嗎?
這番話如冷水澆頭。李斯眼前浮現出上蔡的田野,想起自己從楚國小吏到秦國丞相的艱難攀升。他「仰天而歎,垂淚太息」,最終說出了那句葬送帝國也葬送自己的話:「嗟乎!獨遭亂世,既以不能死,安託命哉!」
這個決定,猶如帝國巨輪上一個微小的舵角調整,卻使整艘船偏離航向,駛向毀滅的冰山。李斯參與偽造詔書,扶立胡亥(秦二世),也親手為大秦帝國敲響了喪鐘,為自己鋪設了通往刑場的道路。
## 末日悲歌:五刑之慘與歷史之嘆
秦二世即位後,暴政變本加厲。李斯曾試圖勸諫,但已無法挽回局面。趙高設下圈構,最終將李斯下獄。在獄中,這位昔日的帝國丞相遭受酷刑拷打,被迫承認莫須有的謀反罪名。
公元前208年七月,李斯被押赴咸陽市街受刑。秦法嚴酷,謀反者處以「五刑」:先黥面(臉上刺字),次劓鼻(割鼻),再斬左右趾,然後笞殺,最後梟首、剁成肉醬。他的三族也被誅滅。
臨刑前,李斯回望身邊一同受刑的次子,淒然道:「吾欲與若復牽黃犬,俱出上蔡東門逐狡兔,豈可得乎!」這句最後的慨嘆,與當年「倉鼠之嘆」形成殘酷的對照——曾經奮力逃離的故鄉與平凡生活,最終成為可望不可及的奢夢。從上蔡小吏到帝國丞相,再從權力巔峰墜落至五刑加身,李斯的人生劃出了一道令人窒息的弧線。
## 歷史評價:複雜遺產與永恆鏡鑒
司馬遷在《史記·李斯列傳》中,將李斯與趙高並列,並在文末評論道:「李斯以閭閻歷諸侯,入事秦,因以瑕釁,以輔始皇,卒成帝業……人皆以斯極忠而被五刑死,察其本,乃與俗議之異。不然,斯之功且與周、召列矣。」
太史公的評價頗為微妙:他肯定李斯的才能與功績,認為若非最終的道德崩塌,其歷史地位本可比肩周公、召公這樣的聖賢輔臣。李斯的悲劇在於,他具備締造帝國的宏偉智慧,卻缺乏守住原則的道德定力;他能夠設計統一天下的精密制度,卻無法抵禦個人權位的誘惑。
李斯留給後世的,是一個極其複雜的遺產。他是大一統體制的關鍵設計師,是文字統一的文化推動者,也是思想專制惡例的開創者。他的人生軌跡如同一面多棱鏡,折射出權力對人性的異化、知識分子在體制中的困境、以及個人野心與歷史責任間的永恆衝突。
從楚國上蔡的倉庫,到咸陽宮殿的廟堂,再到咸陽街市的刑場,李斯走完了一個完整的循環。他的故事提醒後人:制度的設計固然重要,但設計者的道德高度與歷史眼光,同樣決定著這套制度最終會成為滋養文明的土壤,還是焚燒一切的火焰。那只在倉廩中安逸食粟的「老鼠」,最終未能逃脫被歷史洪流吞噬的命運,而他參與建造的那座空前絕後的帝國糧倉,也在他死後不久,便在烈火與烽煙中轟然倒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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