讀書報告-尤里西斯的狗,伊格言, 任明信, 朱嘉漢, 胡家榮, 孫得欽, 徐明瀚, 張紋瑄, 黃以曦, 黃建宏, 楊凱麟, 顏忠賢 (Argos)


《尤里西斯的狗》是一部集結十一位作家、評論家與藝術家,共同圍繞「等待」此一核心母題進行書寫的合集。書名源自荷馬史詩《奧德賽》中最動人的一幕:英雄尤里西斯(奧德修斯)離家征戰漂泊二十年,唯有他的老狗阿爾戈斯(Argos)在絕望而忠誠的等待中,一眼認出偽裝歸來的主人,隨即安然死去。這本書並非對經典的單純致敬或改寫,而是將「阿爾戈斯的等待」提煉為一個極富當代性的哲學與生存隱喻,透過小說、詩、散文、評論等不同文類,多角度地探索「等待」的各種形態、時間性、及其與現代人存在境況的深刻連結。


這本書首先拆解了「等待」的單一形象。在我們的慣常認知裡,等待或許意味著被動、空無與消耗。然而,本書的多位作者試圖揭示,等待本身即是一種強度的狀態,一種主動的懸置,甚至是創造的來源。如同一位作者所寫:「等待不是時間的空白頁,而是時間以另一種密度凝聚的方式。你在等待時所處的那個『當下』,因為對未來的強烈指向,而變得異常沉重且充滿張力。」這就像繃緊的琴弦,靜止本身已內蘊了所有可能音符的震動。阿爾戈斯二十年如一日的趴臥,並非生命的停滯,而是將其全部存在收縮、聚焦於「認出」那一瞬間的極致準備。這種等待,是將時間鍛造成一把唯一的鑰匙。


全書各篇將「等待」的場景從神話拉回當代生活的各個層面,展現其無所不在的樣貌:等待一封不回的信、一個不來的人、一個未知的診斷結果、一趟延誤的航班、一個社會變革的契機,或是等待自己內心某種情感(如哀傷、憤怒、愛)的到來與消退。在這些篇章中,等待者與被等待者的關係變得模糊、抽象甚至內化。有時我們等待的是一個具體的他者,有時我們等待的是某個過去的自己、某個未實現的自我,或是純然虛無。這種等待,如同「在空無一物的站台上,凝視一幅早已消失的列車時刻表」,行為本身構成了意義,儘管這意義充滿荒謬與悲愴。本書的多元聲音共同指出,現代人的生存,在某種程度上就是一場綿延不絕的、與各種有形無形之物的等待關係。


「時間」在本書中被賦予了扭曲而可塑的質地。在等待中,客觀的線性時間(時鐘時間)往往與主觀的心理時間(體驗時間)產生劇烈斷裂。一分鐘可以像一世紀那樣漫長,而十年光陰也可能濃縮為記憶中的一個瞬間閃回。有作者如此描述:「等待室裡的時間是凝膠狀的,它既不流動,也不固化,只是沉重地包裹著你,讓你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感到遲滯。」這種對時間感的精妙捕捉,讓讀者親身感受到等待施加於心靈上的具體壓力。阿爾戈斯的二十年,在史詩中僅是數行文字,但在狗的感知裡,那是日升月落無盡重複、希望與失望每日磨蝕的漫長地獄。本書成功將這種主觀時間的質地,透過文學語言傳達出來。


此外,本書也深刻探討了等待與「主體性」的關係。在無盡的等待中,自我如何被定義?是被等待的對象所構建(「我是那個等待他的人」),還是在等待的行動中自我消磨乃至消散?當等待成為一種恆常狀態,它是否會反過來吞噬等待者的本來面貌,使他變成純粹為等待而存在的空心人?有篇章暗示,極致的等待或許會導致一種奇特的變形:「最後,你等的不再是那件事或那個人,你等的就是『等』本身。你成了等待這項行為的化身,一座活體的紀念碑。」這彷彿是阿爾戈斯命運的當代迴響:牠的生命意義完全由等待主人賦予,並在完成認出的使命後即刻終結。這引發了關於自由、奴役與存在價值的沉重思考。


《尤里西斯的狗》在形式上呼應了其內容的複調性。十一種不同的文體與聲音,就像是十一個在各自角落裡以不同姿態等待的個體,他們共同圍繞著同一個神話核心低迴、辯證、共鳴與衍異。這使得閱讀過程本身也成為一種「等待」的體驗:讀者在各篇章之間遊走,等待某種整體意象的浮現,等待自身理解與這些文本碰撞出火花。它不像一部線性發展的小說,而更像一個由「等待」主題構成的星叢,每篇文章都是一顆發光的星點,彼此獨立又相互映照。


總而言之,這是一部將古老神話淬煉為當代精神分析與存在探問的出色合集。它告訴我們,「等待」遠非生活的插曲或間隙,它就是生活的基本紋理之一,是我們與時間、與他者、與自身欲望和命運對話(或無言對峙)的根本方式。透過重新詮釋阿爾戈斯的身影,這些作者們讓我們看見,在一個講求效率、即時與確定的時代,那些看似無用的、漫長的、沒有保證的等待,如何深刻地定義了我們生命的深度、韌性與脆弱。閱讀此書,猶如駐足凝視一面名為「等待」的多棱鏡,我們從中看見了神話的殘影,也照見了自身生命中,那些沉默而堅持的、屬於自己的阿爾戈斯時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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