讀書報告-在黑暗中閱讀,薛穆斯‧丁恩 (Reading in the Dark, Seamus Deane)

 讀書報告-在黑暗中閱讀,薛穆斯‧丁恩 (Reading in the Dark, Seamus Deane)

薛穆斯‧丁恩的《在黑暗中閱讀》不僅僅是一部關於北愛爾蘭動盪歲月的成長小說，更是一部以記憶、敘事與歷史為核心的深邃文學探索。它透過一名未具名男孩從童年到青年的視角，層層剝開一個家庭被政治暴力、沉默與秘密所纏繞的內傷。全書以極簡而精確的散文體，將個人成長的懵懂困惑，與一個社群在歷史重壓下的集體創傷交織在一起，形成一曲低迴而沉重的記憶輓歌。閱讀這本書，彷彿手持一盞微光搖曳的燈，在歷史與家族的回廊中摸索前行，每一次試圖看清真相的嘗試，都可能牽動更深沉的黑暗。

故事的張力，根源於「知」與「不知」、「言說」與「沉默」之間的永恆角力。男孩自幼便在家庭的低語、突然中斷的對話、以及鄰里間流傳的晦暗故事中，感受到一種無所不在卻又難以名狀的恐懼與秘密。丁恩以精準的筆觸描繪了這種被沉默籠罩的氛圍：「家裡有些房間，你是不進去的；有些話題，是說到一半就凝結在空氣中的。那是一種知識，但你不知道你知道什麼。」這種狀態如同在濃霧中行走，你能感知到前方有形體的輪廓，卻永遠無法觸及其真實樣貌。男孩的成長過程，便是一場在黑暗中進行的閱讀練習，他試圖從碎片化的線索、矛盾的回憶與官方的歷史敘事中，拼湊出關於舅舅之死與家族污名的真相。這份真相關乎背叛、忠誠、政治謀殺與個人悲劇，其重量足以壓垮任何確切的認知。

作者巧妙地將個人家庭的秘密，與北愛爾蘭（書中僅以「此地」暗示）更龐大的政治歷史創傷進行鏡像對照。男孩所處的社群，同樣籠罩在英國殖民歷史、教派衝突與武裝抗爭的陰影下。歷史在這裡不是教科書上的文字，而是化為夜裡的敲門聲、街角的檢查哨、失蹤的鄰人，以及每個人臉上那種「知道太多或太少」的警戒神情。丁恩寫道：「在這裡，過去從未過去。它就住在隔壁，有著和活人一樣的體溫，有時甚至更為真實。」歷史宛如一個未被安撫的幽靈，持續在現實的屋宇間徘徊，影響著每一代人的選擇與命運。男孩家庭的秘密，正是這個大歷史中的一個微小卻致命的切片，兩者相互纏繞，難以分割。這種將微觀家庭史與宏觀國族史交融的筆法，使得個人的痛苦獲得了史詩般的迴響，而歷史的殘酷也找到了最貼身的載體。

書中「閱讀」的意象豐富而多層次。它不僅指涉男孩對書本、學校教育的學習，更指向他對周遭世界、成人行為、以及那些「未被寫下」的故事的解碼。他必須學會閱讀父親沉默背後的愧疚、母親憂傷眼神中的恐懼、以及革命者激昂言辭下的幻滅。這是一種在缺乏光明指引下的危險閱讀，因為「每一個發現都像一塊鬆動的石頭，可能導致整座記憶的山崖崩塌」。這種閱讀過程也是一種啟蒙，但並非帶來光明確信的啟蒙，而是一種步入更複雜、更痛苦的理解的啟蒙。如同在黑暗的電影院中，銀幕上的光僅能照亮局部，卻讓周圍的黑暗顯得更加深邃且充滿未知。

丁恩的散文風格極具感染力，文字清澈如北愛爾蘭的寒水，卻潛藏著刺骨的情感暗流。他善用簡潔的意象與比喻，來承載沉重的情感。例如，他將家庭的秘密形容為「地板下的一灘積水」，你看不見它，但能感覺到它的寒意從腳底滲上來，並逐漸腐蝕整個房子的結構。又或者，他描述記憶的不可靠與塑造性：「記憶不是儲藏室，它是建築師。它用我們提供的碎片，不斷重建我們過去的居所，而每一次重建，房間的格局都有些許不同。」這些比喻不落俗套，準確地捕捉了創傷記憶既具侵蝕性又充滿建構性的本質。敘事聲音從孩童的天真疑惑，逐漸過渡到青年的苦澀洞察，讀者彷彿親身經歷了敘事者內在世界與外在認知同步裂變的過程。

《在黑暗中閱讀》最終是一場關於敘事權力的深刻沉思。誰有權講述故事？官方的歷史記錄、勝利者的宣傳、家族的傳說、還是個人的記憶？男孩發現，關於他家族的「真相」存在多個相互衝突的版本，每個版本都服務於不同的目的，掩蓋著一部分事實，同時塑造著另一部分現實。追求絕對的、單一的真相或許是徒勞的，但敘事的行動本身卻至關重要。透過將這些碎片、沉默與創傷「說出來」，即使是在黑暗中的低語，也是一種抵抗遺忘、抵抗被他人故事徹底吞噬的努力。書的結尾並未提供一個療癒性的清晰解答，而是留下一個開放的、帶著傷痕的清醒空間。它告訴我們，有些黑暗無法被完全驅散，但閱讀與敘事的行為，就像在黑暗中點燃一根火柴，雖然微弱且短暫，卻能讓我們瞬間看清自己所處的位置，以及身旁那些同樣在摸索的臉龐。這本書本身，就是這樣一根灼熱而必要的文學火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