讀書報告-睡眠的航線,吳明益

 讀書報告-睡眠的航線,吳明益

睡眠是一條隱密的航線，我們每夜登船，駛向意識的深海與記憶的淺灘。吳明益的《睡眠的航線》，便是一本以夢為舟、以記憶為海圖的航行日誌。它不只探討睡眠的生理機制，更是一場穿越家族歷史、個人創傷與島嶼集體記憶的深潛之旅。作者以沉靜而詩意的筆觸，將「睡眠」從單純的休息狀態，擴寫成一個連通過去與現在、個人與家國、清醒與夢境的深邃隱喻。

書的核心在於探索那些在清醒時被壓抑或遺忘的記憶，如何於睡眠的航道中浮現。吳明益寫道：「夢是記憶的碎浪，總在夜深人靜時，一遍遍拍打意識的岸礁。」主角（或敘事者）在睡眠中，反覆看見戰火的閃光、聽見飛機的轟鳴，這些並非無端的夢魘，而是家族歷史中未被言說的傷痕，透過遺傳或潛意識，悄然導航著他的夢境。睡眠於此，不再是一片寧靜的黑暗，而是一條「載滿幽靈的航線」，航行目的是打撈沉沒的過往。作者巧妙地將睡眠的「快速動眼期」比喻為「潛水鐘的下潛時刻」，在那裡，我們得以短暫觸及沉在心底最深處的殘骸。

這條航線並非孤獨的航行，它與一片土地的命運交織。書中透過睡眠與夢境的折射，勾勒出臺灣這座島嶼的近代史剪影——特別是戰爭的陰影。那些轟炸機劃過天空的記憶，不僅是個人家族的，更是整個世代的集體潛意識。吳明益形容：「歷史的創傷像一種病原體，有時潛伏，有時發作；而睡眠，是它顯現症狀的溫床。」他將個人失眠的夜晚，與歷史中那些無眠的恐怖夜晚相連結，使得「無法安眠」成為一種時代的病症。飛機（無論是昔日的軍機或今日的客機）在書中反覆出現，象徵著連結、離散，以及無法擺脫的、來自上空的歷史壓力。這使得《睡眠的航線》不僅是個人心靈史，更是一幅以睡眠為經、歷史為緯編織而成的島嶼記憶地圖。

書中極具說服力的部分，在於吳明益對「記憶載體」的探索。他提出，記憶不僅存於大腦，也可能棲息於基因、環境，甚至日常物品之中。一段氣味、一陣特定的風響、木材的紋理，都可能成為啟動記憶航程的引信。他寫道：「記憶彷彿候鳥，並非永遠居留於腦海，它們隨季節遷徙，有時棲息在一張舊照片的泛黃角落，有時則躲進父親沉默時深深的皺紋裡。」這種將記憶物質化、空間化的描寫，讓抽象的歷史感變得可觸可感。而睡眠，便是允許我們的心靈暫時脫離現實的錨點，自由追蹤這些散落各處的記憶候鳥的時刻。

吳明益的文字本身，就像一種深緩的呼吸，具有誘人入夢的節奏與沉浸的質地。他描寫入睡的過程：「意識像沙漏中的細沙，緩緩沉澱，最後留下一片透明的、可供夢遊魚穿梭的空間。」而描述夢境的荒誕與真實，則說：「夢中的邏輯是水底的邏輯，事物飄浮、變形、融合，卻比清醒時所見的更加真實而沉重。」這種富於詩意與意象的語言，精準捕捉了睡眠那種曖昧、流動且非理性的本質。讀他的文字，讀者會感覺自己正緩緩沉入某種寧靜而憂傷的氛圍中，如同在閱讀一部文字構成的紀錄片，畫面既私人又史詩。

《睡眠的航線》最終指向的，或許是一種和解的可能。透過一次又一次在夢的航線中直面那些恐懼與悲傷的碎片，敘事者試圖理解、拼湊，進而安放那些來自過去與家族的重量。這條航線的目的地，並非徹底的遺忘或治癒，而是一種「帶著傷痕繼續航行」的清醒認識。吳明益在書末暗示：「真正的安眠，或許不是無夢的黑甜鄉，而是終於能辨認出夢中那些臉孔是誰，並能對他們輕聲道一句晚安。」睡眠與夢境，於是從逃避的途徑，轉變為理解與承擔的儀式。

這本書的精髓，在於它優雅地示範了如何將最私密、最生理性的經驗（睡眠），與最龐大、最沉重的歷史課題相互叩問。它告訴我們，每一個夜晚的閉眼，都可能是一次無意識的歷史回溯；每一段看似孤單的夢境，都可能與更廣闊的命運之網相連。在吳明益筆下，睡眠的航線是一條通往內心深淵，同時也通往歷史幽谷的道路。航行於其上，我們最終尋找的，也許是如何在時間的長夜中，為自己與記憶，找到一個能夠暫時停泊、獲得片刻寧靜的港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