讀書報告-從斯德哥爾摩到韋爾比耶——音樂人生,馬丁.恩斯特龍


音樂是什麼?對於大多數人而言,它或許是背景裡的旋律,是情緒的調味品。然而,在指揮家馬丁.恩斯特龍的回憶錄《從斯德哥爾摩到韋爾比耶——音樂人生》中,音樂被揭示為一條河流、一場旅行、一座橋樑,它貫穿地理的疆界與生命的歷程,最終定義了「我是誰」。這本書不僅是一位藝術家的自傳,更是一場關於音樂本質、文化對話與個人覺醒的深刻沉思。恩斯特龍以誠摯而細膩的筆觸,帶領讀者從北歐冷冽的斯德哥爾摩出發,一路行至阿爾卑斯山麓的韋爾比耶音樂節,沿途風景變換,但核心旋律始終清晰:音樂,是理解世界與自我的最高語言。


恩斯特龍開篇便將自己的音樂啟蒙,植根於斯德哥爾摩那兼具秩序與自然美的環境中。他描述幼時聽見的聲響——「不只是交響樂,更是森林裡的風聲、波羅的海的潮汐,以及城市街角不經意飄來的民歌」。這種將自然聲響與人文音樂等同視之的聽覺訓練,奠定了他對音樂寬廣而包容的定義:音樂是一切有節奏、有情感的聲響組織。他比喻道,早期的音樂感知就像「收集一片片破碎的鏡子」,每片都映照出世界的一角,而真正的藝術家生涯,則是將這些碎片熔煉,重鑄成一面能映照完整內心的明鏡。這個從「聆聽」到「整合」的過程,正是他人生旅程的隱喻。


書中最動人的主線,是恩斯特龍對「音樂家」身分的追尋與叩問。他並未將自己描繪成天縱奇才,反而坦陳了無數的困惑與抉擇。從鋼琴前到指揮台上,他意識到技術的精湛只是基礎,真正的挑戰在於「讓聲音呼吸,讓樂句說話」。他寫道:「一個指揮的手勢,不是在打拍子,而是在描繪聲音的形狀與情感的溫度。樂團不是機器,而是一片需要被喚醒、被引導的共鳴森林。」在這裡,音樂不再是音符的執行,而是一種集體的、當下的創造,指揮家是「第一個聆聽者,也是最後一個詮釋者」,必須在忠於譜記與賦予生命之間找到微妙的平衡。


「從斯德哥爾摩到韋爾比耶」的地理移動,象徵著恩斯特龍藝術視野的戲劇性拓展。斯德哥爾摩代表著深厚的北歐傳統與嚴謹的學院訓練,而韋爾比耶音樂節則是一個國際化、充滿活力與實驗精神的熔爐。他生動地描述了這種文化衝擊:從北歐內斂、重視結構的審美,突然置身於阿爾卑斯山下那種熱情、外向,追求瞬間爆發與極致表現的藝術氛圍。這不僅是工作地點的轉換,更是藝術靈魂的「遷徙」。他將自己比作「一棵被移植的樹」,最初的確經歷了水土不服的萎頓,但最終,深紮於故土的根與接觸到的新養分共同作用,讓他長出了更為豐茂的枝葉。這個比喻精準地捕捉了文化交融對藝術家的滋養與重塑。


在韋爾比耶,音樂與人生的關係被進一步深化。音樂節不僅是演出的場所,更是一個「將生活本身藝術化」的臨時社群。恩斯特龍觀察到,在這裡,音樂從神聖的音樂廳舞台,蔓延至山間、酒館乃至日常的對話中。這種環境讓他反思音樂的邊界:「當排練的爭論與晚餐的歡笑同樣真誠,當一首室內樂的默契與一次登山的互助同樣深刻,你便知道,音樂從未離開生活,它只是生活最凝練、最激昂的表達形式。」他因此提出,偉大的音樂演出,最終是「一群人在特定時空裡,共同選擇以最高的專注與誠實來對待彼此」,這份人與人之間的連結,其震撼力有時甚至超越了音樂本身。


作為一位長期耕耘的音樂教育者與節慶藝術總監,恩斯特龍對音樂的社會功能有著獨到的見解。他深信音樂具有「建造無形橋樑」的力量,能跨越語言、文化乃至政治的隔閡。書中記述了許多排演中的時刻,來自世界各地的音樂家,最初可能因藝術理念或文化背景不同而產生摩擦,但最終總能在對音樂的共同追求中找到共通語言。他寫道:「樂譜是我們的憲法,而聲音的品質是我們共同的信仰。在追求和諧的過程中,我們學會了聆聽——不僅用耳朵聽音準,更用心去聽他人的意圖與感受。」這使得音樂活動昇華為一種深刻的人際練習與微型烏托邦實驗。


全書的哲理核心,在於恩斯特龍對音樂與時間關係的冥想。音樂是時間的藝術,它只能在時間的流逝中展開並消逝。指揮家的工作,某種意義上就是「雕刻時間」。他形容一場成功的演出,就像「創造了一個有別於日常時間的泡泡」,在這個泡泡裡,情感的濃度、思想的流動被極致化,觀眾與演奏者共享一段被提煉過的、更純粹的生命經驗。而音樂家的生涯本身,何嘗不是一場更宏大的時間雕刻?從斯德哥爾摩的起點到韋爾比耶的此刻,每一場演出、每一次選擇,都在雕刻著藝術家生命的形狀與意義。他總結道:「音樂教會我最重要的一件事,就是如何全神貫注地活在當下,同時又清晰地看見自己在時間長河中的軌跡。」


《從斯德哥爾摩到韋爾比耶——音樂人生》最終是一本關於「歸屬」與「超越」的書。恩斯特龍找到了他的歸屬——不是在某一座城市,而是在音樂這條永恆的河流中。他的旅程證明,真正的音樂人生,是一場不斷出發的抵達。通過他的敘述,我們明白,音樂不僅是職業,更是一種觀看世界、連結他人、安頓自我的生存方式。這本書就像一段緩慢而深沉的樂章,它不提供炫技的刺激,卻以其誠實的內省與寬廣的視野,在讀者心中喚起共鳴。它提醒我們,無論是否以音樂為業,我們都可以學習那種「音樂性的聆聽與存在」——在生活的嘈雜中辨識旋律,在時間的流逝中雕刻意義,並在與他人的協奏中,找到屬於自己的聲部與和聲。這便是恩斯特龍用他一生的旅程,為我們奏響的最持久、最動人的樂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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