讀書報告-如果有人問我世界是什麼形狀,張讓


如果有人突然問你:「世界是什麼形狀?」你會如何回答?是圓的、平的,還是某種難以描摹的多面體?張讓的散文集《如果有人問我世界是什麼形狀》,正是從這個看似天真、實則深邃的問題出發,展開一場綿密而悠長的思辨旅程。這本書不是地理課本,也不是哲學論文,它更像一位沉思者帶著我們在日常生活的縫隙中漫步,用文字作為探針,輕輕敲擊世界的邊界,聆聽其回響。張讓在序言中便點明瞭她的姿態:「我不急於給出答案,我更想和你一起練習『問』的姿勢,就像抬頭看雲,形狀永遠在變,但看雲的本身,就是一種抵達。」這句話定下了全書的基調:過程重於結論,感知先於定義。


那麼,世界在張讓的筆下,首先呈現為何種形狀?她從最具體的空間經驗寫起。居所、書房、窗外的一棵樹、一條走過無數次的街道,都是她測量世界的起點。她寫道:「我的房間是一個立方體,但當陽光在下午三點切過窗櫺,把書架的影子拉長、扭曲、貼在對面牆上時,這個立方體就開始呼吸、變形,成了一天中只存在片刻的奇異空間。」在這裡,世界不是僵硬的幾何圖形,而是隨光影、記憶與注意力不斷流變的有機體。她比喻我們對空間的感知如同「用手觸摸隱形的大理石雕像」,雖然看不見整體,但透過一次次局部的、溫差的、質感的接觸,那隱約的輪廓便在腦海中慢慢浮現。這種從微觀滲透巨觀的視角,讓龐大抽象的「世界」,頓時變得可親可感。


當視角從空間轉向時間,「世界的形狀」問題變得更加複雜迷人。張讓透過追溯往事、觀察變化、體會流逝,來捕捉時間的質地。她認為,時間並非一條直線,而是「像樹木的年輪,或地層的沉積岩,一層一層包裹著我們」。此刻的我們,是所有過往時間層的總和。她描寫重訪童年舊地時的感受:「那條河還在,但已不是當年的河;當年的河不在那裡,卻永遠在我心裡流淌。所以,世界有兩個,一個在外面不斷改道,一個在裡面固執地保持原狀。」這種內外世界的辯證,形成一種獨特的形狀——彷彿一顆洋蔥,每剝開一層(一段時光),都讓人流淚,都露出更核心、但也更接近虛無的下一層。張讓的文字帶領讀者體認,時間塑造了世界的縱深,而記憶與遺忘則在其中雕刻出複雜的溝壑與平原。


在探討人與人的關係時,世界的形狀又轉化為一種「距離的幾何學」。張讓細膩地剖析親情、友情、以及與陌生人之間的微妙連結。她覺得人與人的關係,不像星辰有固定的軌道,而更像「兩片浮萍在池塘中,時而因水流靠近,輕輕相觸;時而因風吹開,各自漂蕩。池塘的形狀,便是由無數次這樣的靠近與分開所共同定義的」。她寫與家人的相處,那種因熟悉而產生的沉默,是一種「有溫度的真空形狀」;寫與遠方友人的通信,文字則成為「穿越彎曲時空的紙飛機」,試圖連接兩個獨立的宇宙。這些比喻讓我們看到,世界的社會性形狀,是由無數無形的情感力線所編織而成的動態網絡,柔軟而脆弱,卻支撐著我們的存在感。


語言和思想,無疑是張讓探索世界形狀的核心工具。她對文字本身抱持著高度的自覺與迷戀,同時也清醒於其局限。她說:「我們用語言編織網子,想要打撈世界的實相,但往往撈上來的,只是語言自己的倒影。」然而,這並未導致虛無,反而激發她更精巧地運用這張「網」。她將思考和寫作的過程,比喻為「在霧中行走並試圖畫出地圖」。地圖永遠無法與實地完全吻合,但繪製地圖這個動作本身,卻能讓行路人對霧中的道路、樹木與風向,產生更清晰的感知。因此,這本書中的許多篇章,本身就是她「畫地圖」的痕跡——她思考孤獨、自由、死亡、藝術,並不追求確定的答案,而是將思緒的蜿蜒路徑呈現出來,那路徑的形狀,便是她當下所能捕捉到的「世界的一角」。


全書最動人的部分,或許在於張讓對「形」與「形而上」之間那道微妙門檻的持續叩問。日常瑣事(如煮一壺咖啡、整理書籍、聽見鄰居的鋼琴聲)如何連接到龐大的存在議題?她的方法是沉入瑣事本身,在其細節中發現宇宙的紋理。例如,她描寫等待水沸的片刻:「那起初細微、然後彙聚鼓動、最終達到頂點的白噪音,是一個微小世界從寂靜到沸騰的完整形狀。我在等待的,不只是水沸,也是一個念頭的成熟,一段空白時間的飽滿。」透過這種極致的專注與聯想,她打破了「瑣碎」與「崇高」的界線,暗示世界的形狀就隱藏在這些無數的、瞬間的、飽滿的「此刻」之中。它們像馬賽克磁磚,單看是碎片,拼湊起來便閃現出整體的圖案——儘管那圖案可能永遠無法被完整拼出。


《如果有人問我世界是什麼形狀》整本書,如同一場優雅而執著的心智體操。張讓以她特有的從容、細膩與哲思,將一個宏大的問題,拆解成無數可供觸摸、品嚐、聆聽的生活片段。她最終沒有給出一個簡單的答案,因為答案本身也是一種限制。相反地,她提供了一種「觀看的方式」和「思考的習慣」。世界可能是無數形狀的疊加:是記憶的漩渦,是關係的蛛網,是語言的迷宮,也是每一個當下體驗所構成的、不斷生滅的透明泡泡。


讀畢此書,讀者或許會發現,重要的不再是「世界是什麼形狀」,而是「我正以何種形狀活在這個世界之中」。張讓的文字,彷彿在邀請我們成為自己的測繪師,用自己的經歷與感知,去回答這個永恆的提問。正如她在書末輕聲提醒的那樣:「形狀在形成的那一刻就開始改變。所以,別怕你的答案不準確,只要真誠地問,真誠地看,你目光所及之處,便是世界為你顯形的時刻。」這本書遂不再是一份解答,而是一把鑰匙,開啟了我們自身對存在那無窮形狀的好奇與驚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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