讀書報告-青春煩惱相談:97歲寂聽的人生建議,瀨戶內寂聽(瀬戸内 寂聴)


面對青春的迷茫、愛情的灼痛與人生的無力感,我們該向誰請教?《青春煩惱相談:97歲寂聽的人生建議》這本書,提供了一個出人意表卻又無比珍貴的視角。作者瀨戶內寂聽,這位經歷了波瀾萬丈人生——從私奔、戀愛、寫作到中年出家為尼——的世紀老人,在九十七歲高齡之際,以一封封回信的形式,回應來自各地年輕人的生命困惑。這不是一本標準的「答案之書」,而更像一盞在人生長夜中靜靜散發溫暖的燈。寂聽開篇便定下了基調:「人生沒有標準答案,但我可以告訴你,我這條老船是怎麼在風浪中划到現在的。」這句話,如同一位老船夫將櫓遞給後來的渡河者,邀請你一同感受水流的力量。


書中集結的煩惱五花八門:有為學業與前途焦慮的學生,有在愛情裡遍體鱗傷的男女,有對人際關係感到疲憊的上班族,也有對生存意義感到虛無的孤獨靈魂。寂聽的回應,從不擺出高高在上的說教姿態,反而常以「我也曾經如此」作為開場。她將自己的人生比喻為「一件打滿補丁的衣裳」:「年輕時總想追求光鮮亮麗的新衣,害怕破洞;到了我這年紀才明白,正是這些縫補過的痕跡,讓衣服變得柔軟、獨一無二,最能貼合身體。」這個比喻巧妙化解了年輕人對「失敗」與「不完美」的恐懼,她告訴讀者,創傷與錯誤並非污點,而是生命質地的來源。


關於愛情這永恆的難題,寂聽的見解既犀利又慈悲。有讀者為失戀所苦,感覺世界崩塌。寂聽回應道:「愛情來時像一場颱風,捲走你的一切;愛情走時,留下的廢墟其實是重建的基地。你要學會的不是永遠躲避颱風,而是在每次風雨後,學會為自己蓋一間更堅固的小屋。」她不否認愛的狂烈與毀滅性,但更強調個體在其中的韌性成長。對於單戀或關係中的不平等,她則直言:「一味仰視的愛,脖子會酸,心會累。真正的愛應該是你們能坐在同一片草地上,平視著彼此,也平視著遠方。」這些話語,沒有浮誇的浪漫,卻充滿對人性尊嚴的深刻理解。


在處理學業、工作與夢想之間的衝突時,寂聽的建議充滿了務實的智慧。她反對將「夢想」神聖化而貶低日常,而是提出「夢想要像埋在地底的竹筍,它需要一節一節地穿過黑暗的泥土(也就是那些你覺得枯燥的工作與學習),才能在某個春天冒出頭來」。她鼓勵年輕人與其空想,不如先將手邊的事做到「八十分」,在盡責的過程中,道路會自然顯現。她寫道:「人生不是一幅必須一筆完成的巨畫,而是一本塗鴉冊。你可以這一頁畫壞了,翻過去,下一頁嘗試新的顏色。關鍵是,你的手不要停下畫筆。」


對於人際關係的疲憊與孤獨,寂聽的慰藉尤其觸動人心。她承認孤獨是生命底色,並比喻道:「人就像一座座孤島,看似分離,但在深邃的海底,我們的山體是相連的。」她建議讀者不必強求表面的熱絡,而是去尋找那些能在「海底」與你共振的靈魂。關於傷害與原諒,她的看法極具高度:「怨恨是一塊你一直抱在懷中的大石頭,你以為壓著的是對方,但最先疲累、受傷的永遠是自己。學會放下,不是為了對方,是為了空出雙手,去擁抱你想擁抱的東西。」這段話,是她歷經愛憎、看透執著後,提煉出的純粹智慧。


本書最特別的部分,是寂聽以出家人的身份,談論「生死」與「活在當下」的課題。面對年輕人對未來的不安,她說:「你們擔心的『未來』,對我這個九十七歲的人來說,是奢侈的漫長。我活著的每一天,都是從老天那裡偷來的獎賞。所以,與其擔憂明天的天氣,不如感受今天風吹過皮膚的溫度。」她將人生終點比喻為「回歸大海」:「我們從大海(生命本源)來,終將回歸大海。現在的活著,就像是一朵浪花躍起,在陽光下閃耀的瞬間。浪花何必憂慮何時會落下?盡力躍起,閃耀就是了。」這種將死亡納入生命整體的豁達,反而賦予了「此刻」無比的重量與光彩。


全書貫穿一種「長時距」的視角。寂聽就像一位站在人生山脈最高處的嚮導,回頭指點仍在山腰迷霧中掙扎的登山者。她看得見整條路徑的蜿蜒與風景的變換,因此她的安慰特別有說服力:「你現在覺得過不去的坎,從我這裡看過去,只是路上一個小起伏。走下去,風景會變的。」她的語言平實如家常對話,卻因凝結了近一世紀的悲歡離合而字字千鈞。


《青春煩惱相談》最終給予讀者的,並非具體的問題解法,而是一種「被理解」的溫暖,以及一份「時間會帶來禮物」的篤定。寂聽以她的存在本身證明:人生縱有千般煩惱,但一路走來,那些讓我們哭泣的、憤怒的、絕望的,最終都可能沉澱為理解他人、溫柔待世的養分。這本書如同一杯靜置澄清的茶,初飲或許覺得平淡,但回甘悠長,能在讀者心中留下一個沉靜的角落。正如寂聽在末章所寫:「我的話不過是拋出的幾顆小石子,希望能在你心湖裡激起一點漣漪。真正的答案,一直都在你自己心裡,等著被漣漪喚醒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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