讀書報告-李昂靈異三部曲:看得見的鬼、附身、彼岸的川婆,李昂


李昂的「靈異三部曲」——《看得見的鬼》、《附身》、《彼岸的川婆》,絕非一般意義上的鬼故事集。這位以《殺夫》等社會寫實作品著稱的小說家,轉身探入幽冥領域,並非為了販賣驚悚,而是巧妙地以「鬼」為鏡、為刃、為通道,照見並剖開那些被陽光敘事所遺忘的歷史裂縫、社會傷痕與人性幽谷。這三部曲共同構築了一個「陰性」的敘事空間,讓亡魂、執念與超自然力量,成為訴說真理、挑戰權威、安頓悲傷的獨特語言。李昂曾如此切入她的創作核心:「鬼魂的存在,往往是因為人間還有未完成的功課。」這句話宛如一道符咒,貼在了三部曲的門楣上,預示著書中每一個靈異事件,本質都是一則未竟的人生寓言。


首先,《看得見的鬼》直接將「視角」交給了鬼魂自身。在這部小說中,鬼不再是面目模糊的恐怖符號,而是擁有清晰身世、情感與欲望的「人物」。李昂筆下的鬼,多是歷史上或社會中的失語者與受害者,尤其是女性。她們因冤屈、遺憾或強烈的情感牽絆而滯留人間。作者透過鬼魂之眼回望人世,產生了一種顛覆性的觀看角度:「活人世界裡的秩序與道理,在鬼的眼裡,常常是顛倒錯亂的。」例如,一個受困於傳統家庭倫理而犧牲自我的女性亡魂,徘徊在老宅中,她看到的不是家族榮光,而是壓抑與虛偽的層層積垢。李昂用一個精妙的比喻來形容這種狀態:「這些鬼魂就像卡在時光縫隙裡的底片,無法前進沖印,只能不斷重複曝光那一刻的強烈光影。」閱讀此書,讀者逐漸理解,「看見鬼」並非生理異常,而可能是一種隱喻——喻指對邊緣記憶、隱蔽傷痛的感知能力。當小說主角(通常是具有通靈體質的女性)與這些鬼魂對話時,完成的並非驅魔,而更像是一場場遲來的心理治療,讓被湮沒的故事得以講述,讓無形的傷痛被「看見」與承認。


承接「看見」,《附身》則進一步探討了靈體與肉身的權力關係與歷史滲透。附身,在此不僅是鬼魂佔據活人軀殼的驚悚橋段,更是歷史暴力、集體創傷借屍還魂的深刻隱喻。李昂在這部作品中,常將場景設定在具有濃厚歷史包袱的空間(如日治時期的建築、見證家族秘史的古厝),讓不同時代的亡魂,透過附身於當代人物,強行介入現世,爭取「發言權」。書中有一段令人深思的描寫:「被附身的人,就像一本突然被寫入陌生字句的日記,自己的筆跡與他人的話語糾纏不清,共同構成一篇無人能完全讀懂的文章。」這個比喻生動地說明了附身狀態的混沌與複雜性:它既是侵擾,也是一種被迫的共筆、一種歷史與當代的強制性對話。李昂透過附身現象,尖銳地質問:當一個社會或家族刻意遺忘某些歷史事件(如二二八、白色恐怖,或隱晦的家族罪愆),這些被壓抑的記憶是否會以更扭曲、更具破壞力的方式歸來?《附身》中的鬼魂,因此可被視為「歸來的壓抑」,它們迫使活著的人正視過去,完成未盡的審判或和解。


到了《彼岸的川婆》,李昂將目光投向生命的最終旅程與「渡引」的意象。「川婆」這個角色,靈感源自民間傳說中引渡亡魂的接引者,在李昂的重新詮釋下,她成為徘徊在生死邊界、見證無數人生終章的敘事者。這部作品較少直接的驚嚇,反而瀰漫著一種哀矜與哲思的氛圍。它關注衰老、孤獨、臨終願望,以及與逝者的情感連結。書中的「彼岸」,不純然是死後世界,更象徵著一種與現世並存、卻難以跨越的心理或情感距離。李昂寫道:「川婆站在河邊,看慣了生者的淚與死者的茫。那條河,有時洶湧,有時乾涸,但從未真正阻斷兩岸的凝望。」這裡的「河」,是生死之界,也是理解與誤解、記憶與遺忘之間的鴻溝。透過川婆的視角,讀者看到各種人生的終局:有圓滿道別,有帶著悔恨的孤獨逝去,也有因執念而拒絕渡河的亡魂。李昂藉此探討:我們如何面對生命的終結?如何與逝者建立一種安寧的聯繫?「川婆」所做的,往往不是強制引渡,而是傾聽與陪伴,直到亡魂自己準備好放下執念。這過程彷彿在說:「真正的渡河,需要的不是船槳,而是了悟自己為何在此岸滯留的清明。」


貫穿三部曲的,是李昂對「敘事權」的深切關注。鬼魂,本質上是「失去敘事權的存在」——他們的故事被歷史抹去、被社會忽略、被親人遺忘。而靈異事件,就是他們奪回敘事權的激烈手段。李昂將這種反抗,形容為「從地底傳來的悶雷,雖然不見閃電,但震動卻能傳到每個人的腳底」。她讓這些幽冥敘事,不斷撞擊、干擾乃至改寫陽世的「正史」與「常理」。此外,三部曲也凸顯了「地方」與「記憶」的纏繞。鬼魂總是與特定的「地方」緊密相連:一棟老屋、一條小巷、一座橋。這些地點成為儲存記憶的容器,也是靈異發生的舞台。李昂筆下的空間因此充滿了層次感,彷彿「地層一樣,每一層都壓著不同時代的灰燼與哭聲」。


在文學手法上,李昂成功將寫實主義的細膩與靈異題材的詭譎相結合。她描寫日常生活場景絲絲入扣,而靈異元素的介入卻又如此自然,使得超現實成為批判現實的最鋒利工具。她的文字淺白精煉,卻能營造出極強的心理張力與畫面感。恐懼的來源,往往不是青面獠牙,而是人性的冷漠、歷史的殘酷與記憶的重量被突然揭露的瞬間。


總體而言,李昂的「靈異三部曲」是一場以幽冥為路徑的深刻社會考察與人文關懷。它告訴我們,鬼故事之所以迷人且令人不安,正是因為它觸及了我們集體潛意識中對公正、記憶與情感連結的深層渴望。這些故事像是一把把「陰間的鑰匙」,打開了一扇扇通往我們自身歷史傷口與情感暗室的大門。讀完這三部曲,或許我們會對「另一個世界」的存在與否有新的思考,但更重要的是,我們會對「這個世界」中那些沉默的、受傷的、被遺忘的角落,投以更多的關注與理解。正如李昂透過故事所暗示的:唯有當人間的功課真正完成,幽冥的擾動才會止息,亡魂與生者,或許才能各自找到真正的安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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