讀書報告-受活,閻連科
讀書報告-受活,閻連科 在中國當代文學的版圖上,閻連科以其冷峻、荒誕而又飽含悲憫的筆觸,開鑿出一條獨特的寫作路徑。《受活》這部小說,無疑是這條路徑上一座令人震撼且難以繞行的地標。它不僅僅是一個關於殘疾人社群的故事,更是一則以極致誇張的寓言形式,直刺現實肌理、拷問歷史與人性的沉重敘事。閱讀《受活》,猶如踏入一個由真實的苦難與虛構的狂想交織而成的混沌世界,它迫使我們在錯愕與不安中,重新審視何為生存、何為尊嚴,以及那被無限渴望卻又常被無情剝奪的「好日子」。 小說的核心場景「受活莊」,是一個由聾、啞、盲、瘸等各類殘疾人組成的村落。他們自稱「圓全人」眼中的「殘缺人」,卻在與世隔絕的狀態下,發展出一套自給自足、互依互存的生活邏輯,甚至從中體會到某種奇異的「受活」(享樂、快活)。閻連科筆下的這個莊子,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隱喻。它像是一個被主流歷史與社會刻意遺忘或排斥的「異質空間」,一個在健全與成功的主流話語之外,頑強存在的「殘缺烏托邦」。這裡的「受活」,建立在對自身局限的接納與內部協作之上,其平靜雖脆弱,卻有其一絲悲涼的尊嚴。然而,這份脆弱的平衡,終將被外部世界那股名為「發展」與「金錢」的颶風徹底撕碎。 打破平靜的關鍵人物,是前公社社長、後來一心想幹一番驚天動地大事業的柳鷹雀。他野心勃勃的計劃荒誕至極:組織受活莊的殘疾人組成「絕術團」巡迴演出,利用人們對殘疾身體的獵奇心態斂財,最終目的是為了籌集巨款,去俄羅斯購買列寧的遺體,並在家鄉建造紀念館,以發展旅遊經濟,讓全縣一步登天。這個核心情節,將小說推向了超現實的巔峰。購買革命導師遺體以謀求經濟利益,這個想法本身,就是對歷史崇高性與當代功利主義之間巨大反差的尖銳諷刺。柳鷹雀的邏輯是:「把一個主義的祖宗買回來,這主義就是咱的了,這發展就是主義的發展了。」這種將精神信仰徹底物化、商品化的思維,成為驅動整個荒誕劇情的引擎,也折射出特定時代背景下,一種扭曲的發展狂熱與權力想像。 「絕術團」的巡演過程,是小說中最為酣暢淋漓也最令人心酸的部分。聾子能聽風辨音,瞎子有夜中繡花,瘸子能樹上飛跑……這些在受活莊本是尋常的生存技能,一旦被置於外界的舞台上,便成了奇觀,成了商品。閻連科以細膩而冷峻的筆調,描繪了觀眾如何從驚愕、喝彩到麻木,以及金錢如何像魔法一樣,既點燃了受活莊人從未有過的慾望(對「鐵灰灰」的人民幣的瘋狂渴望),也迅速侵蝕了他們原本的純樸與團結...